荷妮Renée

飞鸟将至,而我离去。

是陀螺就别停下

|| 与大家不同的,就是奇怪的

十厘米的高跟鞋“噔噔噔”地踩在脚下,她挺直身板昂着头,挤上拥挤的公交车。看一下时间,七点半,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地松开。 三十分钟后挤下公交车,掏出镜子补一下花掉的妆,挤出一个笑容,匆匆奔向那座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进去的写字楼。

一张小小的隔间办公桌,挤满了各种文件,翻开的一本客户联系表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有的用红色笔打上勾,也有的用黑色笔打上叉。她脱下大衣搭在座椅背上,打开空调,坐下后揉一揉太阳穴,轻轻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调整到合适的语调,拿起左手边的电话,拨号,等待,在听到“你好”后像是条件反射地说出每天会重复无数次的话,“你好,这里是XX公司,请问贵公司能否参加我们的年会,之前已发过邀请函。”在听到那边的回应后,她礼貌地挂掉电话,做上新的标记。

12月的南方小城已经有了冬的气息,三三两两的同事皱着眉头走进来,带进来的寒冷空气中夹杂着他们细碎的抱怨声“越来越冷了唉”“今早坐在公交上都差点睡着”……她埋着头只顾查看联系人名单,懒得插嘴应和。直到听见才进公司不久的新同事笑着问“你又来这么早啊,昨晚加班那么久睡眠不会不足吗?”她才轻轻点头,微笑着回应一句“还好。”便又继续低头工作,留得对面的人悻悻一笑。她一向如此,疲于应对无意义的对话,同事们作为日常的聊天、八卦或者抱怨在她眼里都是耽误时间。时间一长,同事们便也习惯了她的高冷寡言,任由她独来独往。

午饭时间一到,同事们三五成群地走出办公室。她翻一翻余下的联系表,叹一口气,端起放在右上角的水杯走向茶水间。“你说她啊,她一直就是工作狂,找她说句话就耽误了她升职一样,所以我们都很少和她说话的。”“这样的女人一定没有男朋友吧。”她停在门外,然后转身离开,知道里面的人口中的“她”自然是自己。她并不是没有听到过各种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从“别看她总是认真工作的样子,其实都是做给领导看的”到“人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就知道工作,像个机器。”种种非议,她都有所听闻,也总是一笑了之。很多人不总是喜欢在茶余饭后找点谈资才觉得有意思吗,像她这种总是游离于小团体之外的人,自然是最佳话题。与大家不同的,就是奇怪的。

        

|| 你像是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

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已经是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剩下的除了她以外,还有几个抵着期限了才开始赶工作的同事。收拾好办公桌,穿好大衣准备离开的她看着他们焦头烂额的样子,觉得他们很像大学时期末考前才会临时抱佛脚的那几个室友,竟没忍住笑了笑。

入冬后的黑夜总是来得很早,八点的小城早已是灯火通明,最后一班公交车路过一盏盏路灯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靠着公交车的玻璃窗户,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那对情侣互相依靠着轻声细语。她突然想起茶水间传出的声音,“这样的女人一定没有男朋友吧。”摸一摸手腕,仿佛又看见那个纹进肌肤的名字。

她也曾体会过恋爱的美好。那个人曾接纳下她所有个性,曾陪伴着她走过很多个日夜。大二那年,他们在手腕上纹上彼此的名字,她还依稀记得他走出纹身店那一刻露出的笑脸,像一颗闪耀着幸福光芒的太阳。谁能预料到,以血肉为证的爱情最终依旧会分道扬镳。

大四开始,她便总是早出晚归忙于到各大单位应聘与实习,穿着高跟鞋与黑色正装穿梭于一座座高楼大厦,投递简历与面试成为她生活的日常。而一路奔波着的她,还没来得及察觉,他就早已与自己的人生轨道渐行渐远。“你像是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为什么不可以学着停下呢。工作学习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不可以平衡一下呢。”他的告别没有换来她的眼泪,更没有换来她的挽留。不喜欢别人浪费自己的时间,所以同样也不愿耽误别人的人生。她安静地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间,把自己被XX公司正式录用的喜讯吞咽进胃里。

不久后,她便洗掉了手腕上的那个纹身,毕竟,被客户看到或者上司看到总是不太好的。印象深刻的是,那天她本想在自家楼下的那家纹身店洗去纹身,一个红发男人却直截了当地回应她“我们这里不洗纹身。”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叫住“你为什么要洗去纹身啊?”她看一眼坐在纹身椅上的那个女孩,只得回复道,“留着不合适了。”

那个人都成为了过去,何苦还留这样一个让人难堪的记号。


|| “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一个人住在这座南方小城,这是第三年。脱下高跟鞋,脱掉厚重的大衣,换上拖鞋,走进浴室,放满浴池的热水。刚要躺进浴缸,手机响起来。“喂,张总啊。”她裹上浴巾坐在浴缸边沿,一手接听电话一手揉着酸痛的脚腕,电话那头的人用尖锐的声音说“明天早上有个我熟人的女儿要到我们公司报到实习,你带一下吧。”她站起来,转过身踩进浴缸,回复道:“好的,张总放心吧。”听见快节奏的嘟声在对方简单地“嗯”了一声后响起,她把手机丢在一旁的毛巾上,整个人藏进浴缸,被温热的水流包围。

猛地憋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闭着眼,却像是看见了曾经那个初初实习的自己。蹬一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努力站直身子,尽量快速地走到那个留着干练短发,一脸严肃的中年妇女面前,挤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说:“老师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眼前人却连头也懒得抬,她就那样尴尬地杵在原地,忍不住想,以后等我也有机会带实习生了,我一定好好对人家。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就那么熟悉地浮现在她的心上,让她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摸摸那张脸,抚平那张脸上因委屈和尴尬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抬起头,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时间一晃这么几年,竟真到了自己带实习生的年纪了。脚后跟早已被无数双高跟鞋磨出老茧,眼角也慢慢被繁琐的工作磨出纹路,那个每天到处找事做的实习生也被打磨成了公司里不可或缺的业务能手,别人眼里的“工作狂”。她顺手把毛巾折叠起来,垫在头下,躺着看天花板发呆,疲惫了一整天的身体一放松,差点就要在浴缸打起瞌睡。她叹一口气,快速地收拾好,回到卧室躺上床,裹紧厚棉被,沉沉睡去。

那晚她梦见了刚毕业的自己,站在大学门口,看着已然成熟老练的她,温柔地笑着。阳光很刺眼,她快睁不开眼睛,只能够远远听见那个自己大声对着自己喊:“你可别让我失望啊,一定要比他强啊!”

梦里她轻轻呓语:“放心吧。”


|| 从容不迫又风风火火

早上到办公室,发现那个实习生已经在门外等着。长马尾。简单的妆容。宽大的羽绒服里是深色正装。大大的双肩包。小心谨慎地隔着玻璃门望着办公室。她笑一笑,招呼道那个女孩,诶,跟我进来吧。女孩别扭地踩着高跟鞋,慢慢跟进来。她回头看一眼说:“明天还是换一双鞋吧,深色的就好。方便你走动最重要,实习可得跑不少路。”女孩连忙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是不是每一个刚走出大学生活的小姑娘都会这般,谨小慎微地迈入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带着希望期待,也带着畏惧紧张。她忍不住想。

“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紧张的。”她本想这样说,却又打住了。总要经历了这些紧张胆怯,才能够自己成长起来,让她自己摸索罢。正想着要分点任务给实习生,手机响起来,是父亲。

“怎么了?”没有称呼,直奔主题。实习生呆呆地站在一旁,不做声。

“你抽个空回来一趟吧,你妈住院了。”那边的人有些迟疑,顿了顿接着说,“她想要看看你们。”

“弟弟呢?”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候熟人你好吗。

“他啊,他在外面旅游一时回不来。”

“知道了。”迅速挂断电话,扭头看了一眼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实习生,“麻烦你帮我订一张机票,手机号给我,我待会儿把信息发给你。我这会儿先回家拿点东西,老板来了再去请假。”一口气把所有事安排妥当,实习生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立即点头。

她不愁请假,成天都在忙工作的她一年下来就没请过几次假,老板也自然不会难为她。迅速办好请假手续,她从办公桌上拿出几本文件,一抬头看见实习生正端着其他同事的杯子往茶水间走。她想了想,还是自己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出了办公室。在楼下等出租的时候,她给实习生发一条信息,“我不在的时候先跟着别人,我有事会联系你。别紧张,好好做。”

她不知道,实习生站在楼上隔着窗户看着楼下她小小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从容不迫又风风火火。


|| 是不是也是深海之下的一条丑鱼

坐在飞机上的她用厚厚的毛绒围巾裹紧了脖子,翻着刚从办公室里拿出的文件,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里的那股火。干脆合上文件,眯缝上眼小憩。

迷迷糊糊间,却想起很小的时候,和弟弟一起,被父母领着坐火车的情形。拥挤的车厢里有人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有人呼哧呼哧地吃着热乎乎的方便面,也有人靠着座椅站着打电话……他们没能买到足够的坐票,于是她和弟弟一起挤在妈妈身边。火车上开着冷气,弟弟软绵绵的一句“妈妈我冷。”便换来一个紧紧的拥抱。而她静静地看一眼,终究没说出那一句“我也冷。”靠着车窗缩成一团,伸出右手,弯起中间三根指头,只露出大拇指和小指,放在耳边做出打电话的模样,假想着电话那头也有人关心着自己,“喂,你冷吗?”说着说着,竟兀自睡去。

那是几岁呢?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从小便是如此,  所有的偏袒和爱护都在弟弟身上。而她,即便付出再多,也不过是应了父母口中的“责任”二字。她本该习惯了才是。

睁开眼,重新翻开文件。只有忙起来,才能不去计较,才没时间去计较。心头正乱,听见对面的人问道:“不好意思,可以借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吗?”抬头一看,对面的女人着一袭素衣,戴一顶白色绒线帽,笑容温婉。她笑着点头回应,从包里拿出日记本撕下一页纸连同着手上的笔递过去。她突然想起曾有人告诉她,深海的鱼总是很丑,就像是长着永远不开心的脸,因为它们常年生活在黑暗的海底,甚至看不见自己,多么绝望啊。那么,对面这个女人,一定生活在足够优渥的环境里吧,因为她的笑容,像是从未被伤害。

那她自己呢?是不是也是深海之下的一条丑鱼。曾经是吧。

“诶,谢谢你的纸和笔啊。”

“没事儿。”

       

||  就好像,真的习惯了

一出机场立马从包里拿出手机一边按开机键一边拦车回家。老旧的居民楼被近几年修起的一幢幢电梯公寓包围起来,灰色的墙壁即便被重新粉刷了好几次还是掩盖不住岁月留下的痕迹,就那样尴尬地矗立在这座渐渐繁华的城市之间,被拆是迟早的事。她拖着行李急匆匆上楼,开门。

 家里没人,想来父亲应该还在医院照料母亲。她放下行李,坐在沙发上喝一口热水取暖,翻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发现暂时没有什么状况后便打电话给父亲,“我到家了。中午饭我做,你在医院等着吧。”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蹬着高跟鞋往菜市场赶去。

小的时候,每次陪着妈妈去菜市场的总是自己,弟弟红着眼死死抓着手里的遥控器不放,便立刻能够得到赦免,舒舒服服舔着糖躺在沙发上守着动画片。而她,只能是默默提着菜篮跟在妈妈身后,听妈妈说“你是女孩子嘛,当然要多做这些。” 大学毕业后开始独居生活,想来还得感谢妈妈让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和商贩砍价。

 一手拿着文件夹一手提着饭盒出现在妈妈病房门口,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头发花白,瘦小的身躯被白色病号服包住,藏在被子里的手连着吊瓶。“饿了吗?我爸呢?”她走上前把文件和饭盒放一边,一手扶起妈妈一手把枕头抽起来垫在妈妈背后,然后就顺着床沿坐下,语气平淡,像是看望一个普通朋友。“你爸去找医生问点事。那什么,这次你弟弟在外面旅游,所以……”话听到一半,她转身打开饭盒递到说话人面前,“别说了,吃饭吧。我习惯了。”语气淡然,听不出一丝怨气,就好像,真的习惯了。

妈妈悻悻一笑,接过饭盒,一边吃一边说:“女孩子嘛,的确要比男孩顾家一些。”她没回应,站起身拿起文件,搬一张椅子坐到窗户旁,脱下厚重的大衣挂在椅背上,开始看文件。小小的病房里,挤压在一起的空气里藏着积压多年的心事,纸张轻轻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是要一点点地割碎那些秘密。然而这么多年了,她早就懒得再反驳,本该得以呵护的年龄都没能扳回过一局,如今这把年龄何必再犯什么公主病,无论是以自己的懂事邀功还是抱怨自己从小到大遭遇的不公平,恐怕自己都会觉得矫情。不如不说。


|| 终于听到你说,我比弟弟强

 翻着文件,发现有一个地方出了点小问题,她拿起手机给实习生打电话。

”老师好!”电话刚接通就听见那头有些急促的声音,她忍不住一笑,“诶你好,交代你一件事,帮我确认一个信息。我待会儿发信息给你。”实习生连忙说,“好的啊。”她甚至能够想象到那个小姑娘连连点头的模样。

挂断电话,听见妈妈问,“工作挺忙的吧?”她点头称是。接着便又陷入沉默,她接着翻文件,半晌,妈妈叹一口气,轻轻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心里也委屈。的确,我是有些重男轻女,总觉得男娃比女娃中用一些。想到这些年你一个人像个男孩子一样在外面打拼,我也心疼的。你真的比你弟弟让我们省心。”她低着头盯着文件,抿着嘴不接话,一滴眼泪砸在文件上,晕开。

那是高一吧,她也曾这样低着头看着一滴滴眼泪砸在手里的纸张上,晕开的是几个字“如果没有弟弟,我的命运会不会不同。”那时候的她啊,正在踌躇满志的年纪,在心里种下一个个美好的梦想。可是当她在饭桌上提起自己最热切的期待,迎来的却是爸妈的一句冷冰冰的“你一个女孩子就安分点吧,你弟弟倒是肯定能出去闯出一片天。”多年来积攒下的委屈,在最叛逆的年龄爆发,她狠狠咬牙,摔下手中的碗,丢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我一定会比弟弟更强。”后躲进房间。从那以后,所有的梦想都变成一句话,比弟弟强大。

于是,为了比弟弟强大,她每天像是陀螺一样不停运转,努力学习工作生活,像一个男人,是前男友眼里的“只知道学习工作的不停旋转的陀螺”,是同事眼里的“没有男生会喜欢的工作狂”,是实习生眼里的“从容不迫又风风火火”。

 不过,真好,终于听到你说,我比弟弟强。


|| 只有不停旋转才能平衡啊

 在家里待了两天,坐上了返程的飞机,飞机一落地就匆匆赶往公司。

实习生一看见她便立马迎上来,怯怯地叫一声“老师。”她点点头,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她没时间和她寒暄,“今天可能会有点忙。”小姑娘跟在她“噔噔噔”的高跟鞋后面,快节奏地走,有些气喘地表态度“我就想多做点事。”

于是,两个人都忙碌起来,两天来堆下的事被她一件件地处理掉,有条不紊。实习生坐在她旁边,一边帮她整理资料一边看她,目光里充满了崇拜。她在办公司来回穿行,那高跟鞋的声音就像是暴雨天打在地上的密集雨点,高频率且响亮。一忙就忙到了饭点,三三两两的同事离开了办公室。刚坐下的她揉一揉太阳穴,看一眼低着头整理资料的实习生,“走,跟我去吃饭吧。”实习生抬起头,立马放下资料站起身。

找了一家饭店点好菜,相对而坐。她笑一笑,问实习生“这两天实习得怎么样,还适应吗?”小姑娘点点头,开始给她讲自己遇到的有趣的事,一说就停不下了,她倒是耐心地听着,偶尔接一句话茬。后来听得乏了,有些走神,在脑海里梳理起回家的事,又想到了妈妈的那番话。

“老师,你真的好厉害啊,我以后特别想要成为你这种人。”小姑娘脆脆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拖回来,她有些尴尬地笑笑,“是吗?”“对啊,很强大很独立。我就希望未来的自己能够这样。”小姑娘扒拉一口饭,瞪大眼看着她。她低下头夹菜,沉默着不再说话。     

 这么多年她一直坚信,不断地努力,就是为了比弟弟更强。可是,人活一世,更值得期待的,不应该是成为更好的自己吗,像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该释然了吧。

了了填饱肚子,她看实习生还在吃饭,便将目光投向饭店橱窗外,耐心等待。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一只陀螺,辫子一抽,陀螺立马旋转起来。“要是陀螺不转,它连半秒钟也立不住吧?”坐在她对面的小姑娘放下筷子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轻轻地说。她收回目光,“是啊,可是旋转起来居然可以这么长时间不倒。”突然想起了前男友的话“你像是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为什么不可以学着停下呢。工作学习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不可以平衡一下呢。”

她忍不住笑了笑,既然生来是陀螺,就只有不停旋转才能够平衡,挺立不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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