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妮Renée

飞鸟将至,而我离去。

往生

ONE   看来是难以承愿再来啊  

        早晨五点,一身素装的她拉开窗帘,窗外还是漆黑的天。把床上的毛绒毯抱起,在木质的躺椅上躺好,摊开毛绒毯,取下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大拇指轻轻地在一颗佛珠上摸压绕表面一周,轻念佛号,念完后把佛珠拨进手掌心中,继续再念下一声佛号。

        窗外呼呼刮着凌冽的寒风,耳朵难得清静,竟有些走神,数过了那颗佛头珠。她兀自叹口气,“看来是难以乘愿再来啊。”干脆停下,把毛绒毯往身上提一提,盖住了瘦削的锁骨。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月亮还悬在空中。想来还是小时候见到的月亮更干净明亮一点,不像这般朦胧,被云层遮盖住弯弯的镰钩。

        那样清澈的月光下,外婆曾爱端出小木凳子,温柔地怀抱着年幼的她坐在院子里。外婆半闭着眼轻轻数着手里的佛珠念“南无阿弥陀佛”,她就囫囵地跟着念,念着念着乏了,就停下来仔细听外婆念出的佛号,小声地问“外婆你到底在说什么?”外婆不回答,像是听不见。她低下头默默地接着听,实在听得累了,就把头靠着外婆软软的臂弯睡去,朦朦胧胧间还听见外婆一声一声地念着佛,然后说,“下次可别打扰我,万一数过了佛头珠,还怎么承愿再来?”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睡这上面不怕着凉?”说话的人从床上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微黄的灯光下勉强看得清人的容颜。她把毛绒毯随手收好抱入怀中,站起来坐回床上,缠好那串佛珠,轻轻躺下,“这就接着睡。”

 

TWO 眼前这个女人,已经输了

        这是她和他在一起的第三年。也是被另一个女人诅咒不得好死的第三年。

        三年前的冬天比今年更冷一点,那个晚上,她裹着厚重的白色羽绒服站在大学门口等着他,就像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手里的佛珠数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停下将冻得绯红的手使劲搓了搓。终于等来了人,不过并非该来的人。

         那个女人从出租车上蹬出一条腿之后,她就知道,来者不善。手里的佛珠被紧紧一捏,收进了宽大的羽绒服袖口,喉头跟着一紧,咬住了唇。女人气势汹汹,两步踩到她面前,眉头一挑,眼角难掩的皱纹也跟着一挑,粉质尴尬地夹在条条沟壑之间。一巴掌像一把刀狠狠劈在了她的脸上,耳边一阵风,刮得半边脸一阵发麻。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黑着脸的女人,不做声。“你个大学生做什么不好,才多大啊就学着勾引男人了。校鸡我他妈总算是见了一回啊!真是不得好死!”女人扯着沙哑的嗓子破口大骂,她将紧握的佛珠转动一颗,轻念一声佛号,笑了。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已经输了。

         那天之后,校园里总有着针一眼的目光一道一道地扎着她的脊梁骨,她心知肚明却无心计较,照常和他联系,也照常在校门外等他的车。耳边的恶语激烈时,她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一圈一圈地数佛珠,念佛号。“随缘而行,随遇所安。”她总是这样说着,与外婆说这句话的语气都一样。校园里的新闻八卦都总是此起彼伏,只要自己不是当事人,此时跟着大潮吵得沸沸扬扬,过段时间便丢在脑后了。她明了得很。

         

THREE 尽是因缘合和

         外婆是在她大三那年去世的,她赶回去时外婆已经入了火葬场,见到的最后一面,竟是粉末的模样。她红着眼眶站在凌冽的冬风里,捧着那黑檀木制成的骨灰盒,莫名其妙想起那句“你化作灰了我也认得你。”暗自地恨,化作灰了谁还能认得出谁啊。

         那是唯一一个知道她身世的人,却直到去世也从未给她说过。她曾一遍一遍地追问“我有爸爸妈妈吗,他们是谁呢,在哪儿,是干什么的?”外婆只会半闭着眼,数着佛珠轻轻地说“都是因果轮回。”年幼时她听不懂,日子长了,也就懒得再追问。十五岁的时候,她开始跟着外婆吃斋念佛,竟也慢慢读懂了外婆口中的那句因果轮回。“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她看到这句话时,已经不再渴望知道父母是谁,她不知道,自己去找父母是要讨债还是要还债。于是,自己在自己心里做了个了断,对着外婆家的佛说,我要和我父母一笔勾销。

         外婆是个很会持家的女人,拉扯着她从小到大,显得毫不费力。不知是不是信佛的缘由,外婆从来都是清心寡欲的模样,对她的事情也从不多问。她要,外婆便给,不可给的东西,外婆便只摇摇头,她也就懂了。就算是外婆去世前,外婆不愿让她搬回家照料自己,找来护工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她也默默地接受了。多年的默契,是两个信佛之人在无数个年月间培养起来的,也或许应佛所说,尽是因缘合和。


FOUR  被他录取了

         外婆去世之后的那个夏天,她便搬进了外婆的房子。接下钥匙搬出寝室那天,关上门后,她听见室友尖锐的声音,“她啊,估计是想搬回去方便会那个男人,也不知道念着佛的人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她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拎着口袋,步履匆匆而平稳地走下了楼,连眉头都懒得皱。   

         室友的话并非没有预见性,她的确在不久后就因为那校门口的一巴掌和一顿臭骂在学校里臭名远扬了,“念着佛还傍大款”“婊子还立牌坊”……  她把这些话说给他听,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他刚要皱眉,她便将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来闭上眼静静地数。

         那个男人喜爱着她这样不沾尘世的模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一群等着面试的人中间,和周围的人都不同,既不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也不面色紧张坐立不安,半闭着眼将手里的佛珠被一颗一颗地转动。她就像燥热空气里的一股凉风,不经意间撩拨着他的心。面试她的时候,他竟然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慌了神,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将她的名字念了一次又一次,至于别人问了她什么,她如何回答的,他统统没听见。她走出面试场时,他抬起头,看见绕在她手腕上那一串佛珠,格外难忘。

          最终她没被公司录取,却被大了她整整十五岁的他录取了。


FIVE  欠债那就还债

         早上八点,她再度醒来。身边的人还睡得安详。她帮他将弄乱的被子重新盖好,起身梳妆。

          她不爱他,他是知道的。当初能义无反顾跟着他走,不过是因为能够求得自己后半生的衣食无忧。念了多年的佛,她真的开始无欲无求,不愿和身边的人一样为了进公司挤破了头,万事抱着随缘的心态。可是若要她入了寺庙彻底皈依佛门,她是做不到的。于是,如何在外婆去世后,不争名利地好好地生活下去,成了她面临的一大难题。而前往他所在的公司面试,也不过只是临时之计。他拉住她的手为她缠上一串崭新的佛珠,说“我不求别的,偶尔能来坐坐看看你就好。”她便点头。

          她笃定地相信这也是因果轮回,他前世势必欠下了她的债,今世不过是来偿还罢了。所以,她将他的一切温柔与关怀当作理所应当。她甚至偶尔会想,他会不会是来替自己从未谋面的父母来偿还债。

          而她的想法,从不隐瞒他。他之所以能够义无反顾让她进入自己的生活,也正是因为知道,她绝不会爱上他,这样恰是最安全的。他每一次因为家里的妻子而恼怒不已,忍不住向她吐苦水时,她只会沉默着坐在一边,数着佛珠,然后待他气消时,对他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然后,笑一笑,那笑容里的意思简单明了,只有你们这些俗人啊,才会受尽爱情折磨,都是自找。这笑容让他安心,她不会用那些情意绵绵的誓言来缠住他,更不会以自己青春犹在的肉体来绑架他,他来去自由。

         “欠债那就还债。”她一边梳头,一边想起他曾经这样回复她所说的因果报。


SIX  怎么反倒你落得这境地

        床上的人轻轻翻一个身,她已梳妆完毕,从梳妆台上拿起手机,一条新消息“十点 好想你咖啡厅见。”把手机放进包里,她轻轻走出房间,出了门。今天,她要见那个曾经诅咒她不得好死的女人。

         三年来,她接到无数次那个女人发来的消息,从不带脏字的讥讽到带着脏字的怒骂,到旁敲侧击的试探,再到小心翼翼地乞求,她都一一忽略,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因果自有自己的轮回,而她只顾得上她与他的因果。直到前两天收到那条“我只希望生命最后一段路程是他完完整整陪着走过。”她竟突然有些慌了阵脚,她是不是早就陷入了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因果。

          她一走进咖啡厅,就看见了那个女人。三年未见,她却还能一眼辨别出那个女人。她走上前,坐下,看着眼前的女人。当年带着凌冽气势挑起的眉头如今竟已然耷拉下来,眼角的皱纹倒是有增无减。“瘦了不少。”她脱口而出,语气像是对着多年未见的老友寒暄。对面的女人愣了愣,点点头,接过这个打破尴尬的话茬,“生病后就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体重了。”她将藏在袖子里的佛珠取出来,开始缓慢地转动,咬着唇,就像三年前一样。她在等着对面的人道出一切,她知道那个女人一定有着很多话想要说,即便她不问,也会说。

        “我早就知道争不过你了,可是这辈子,我就嫁了这一个男人,生命尽头若要我一个人走,我真不甘心。”女人红了眼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手,那双手紧紧捧着咖啡杯,指头绯红,微微颤抖。这场景似曾相识,她恍惚记得外婆也曾这样紧紧握住过一个男人的手,捏地指头发红,微微颤抖。她记得外婆对那个男人说,“她才两岁啊,我得替我的孩子还着前世欠下的债啊。”那个男人,她曾口齿不清地叫他外公。

         手碰到佛头珠,她停下来,转了回去,眼泪滴下。这一次,要承愿再来了。一切都将从头开始。她对自己说。

        “ 你放心吧,我知道了。”她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抿上一口,放下钱,起身离开。明明是你诅咒着我不得好死,怎么反倒你落得这境地。她一走出咖啡厅,眼泪夺眶而出。


SEVEN  因果自造

        收拾好行李上车前,她静静看着外婆留下的这套老房子,下意识寻找手腕上的佛珠,却发现毛衣袖口空荡荡。前两天就不见了,家里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但还是得走了。

        手机响起来,接到他的短信,“我的债还没还完。”她将短信删除,一并删除的还有他的手机号。坐进出租车,“师傅,到机场。”窗外的风景从她眼前一幕幕飞过,她看见他坐在车上站在校门口等着她,西装革履。她看见他半躺在沙发上向她抱怨家里的琐事,眉头紧皱。她看见他站在门外一把推开那个青春不再的女人,满脸疲惫。她看见他眯缝着眼看着数着佛珠的她,微微笑着。她看见三年来为他做过的每一餐,从简单凑合到费尽心思。她看见三年来等他的每一站,从大学门口到家门口……她看见外婆将她抱在怀里,半闭着眼数着佛珠。她听见外婆说,因果自造。

           坐上飞机,关机前突然接到陌生来电。“您好,我是好想你咖啡厅的服务员,请问您是不是掉了一串佛珠在我们这儿?”电话线那端的声音软软的。

         “嗯,是的。”

         “那么请问您什么时候回来取呢?”

         “我不会回来了,佛珠送给你吧。”

           她挂断电话。关机。将卡取出,扔进脚边的垃圾袋。


EIGHT 我想这不过是一场现世报

          飞机缓缓起飞,她将白色绒线帽拉了拉,望向窗外。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但她打算将未来的路好好走。三年前,那个女人气势汹汹地站在她的面前,狠狠甩给她一耳光。当时的她并没有想到,直到三年后,她坐在那个女人的面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那个女人红色的眼眶,才会感觉到脸颊火辣辣的刺痛。

         “不好意思,可以借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吗?”她笑着问对面的女人。对面的女人从文件里抬起头,神色疲倦,却挤出笑容点点头,将笔和纸递给她。

         “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她一笔一画地写下这段外婆曾一次次念出的话,眼泪晕开字迹。未写完的话,刻在心里。果报还自受,在爱上你的时候偏偏必须离开你,我想这不过是一场现世报。

(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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