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妮Renée

飞鸟将至,而我离去。

破碎之后

【这里是妈妈最喜欢来的一个地方

         她打开房间门走下楼,胃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下次真的不能吃了午饭就睡觉了。”轻轻一声嘀咕被站在楼梯边的服务生听见。“老板你又胃胀了吗,出去走走吧。”明明是梦呓般地自言自语却得到突如其来的回应,她愣了半晌,点点头。服务生走开后,她却还停在原地,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家咖啡店已经有了将近三十年的历史。她幼年的时候就对这家咖啡店无比熟悉,妈妈常常牵着她的手到这里,选择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妈妈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厚厚的书,而她则安安静静地观察着咖啡店里的形形色色的人,悄悄听隔壁桌的故事。

        来的次数太多,于是深深记下了这家咖啡店最初的布局,推开木制的店门,绿萝围城的拱门引着来客进入另一个世界,像是要与门外的所有喧嚣隔绝开来。正对拱门的酒红色吧台被精心设计为巨大的树桩形状,服务生坐在柜台后微微笑。二楼为员工休息区,一楼为顾客区,不算小的店面却只摆上十张桌子,五张靠窗,五张靠里。每张酒红色的木制小圆桌上摆放着绿色的多肉盆栽,高腿木凳围着小圆桌任意放置。圆桌间都有着一道可移动的油绿色的高高栅栏,使得每一张圆桌都可成为独立空间。然而她一度觉得这栅栏是多余的,桌与桌间本就隔着不近的距离。后来妈妈告诉她,很多东西存在的意义,无非是让人更安心。

        在她缓慢成长的很多年里,这家咖啡店的老板换了好几位,店名也更改了好几次。二十二岁接手这家咖啡店时,她却毅然决然地将店名换回了她记忆里的那个名字“好想你”,咖啡店的装潢布局也通通换回到了幼年最熟悉的那个模样。

      “这里是妈妈最喜欢来的一个地方。”她还记得妈妈说过的这句话,甚至清晰地记得她说出这句话时满是温柔的神情。然而,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在那温柔的深情之后藏着怎样一个故事。


【常在幕布后也不能不上台啊

        “是谁不要脸啊,你好意思骂我啊!”突然爆发出的一声嘶吼让她条件反射般从凳上弹起。一个小个子服务生走过来,半摊开在手里的抹布包着细碎的玻璃渣。“哎呀老板啊,那边吵起来了!”服务生一边说一边回头瞥一眼。她拍拍服务生的肩,“别凑热闹了,你快去收拾吧,小心点。”

          服务生只得把还没说完的八国吞了回去,悻悻走开。她重新坐下,不去打扰也不去凑热闹。经营了这家咖啡店一年有余,突发事件也遇见不少,有人在这里和恋人大吵一架然后夺门而去,有人在这里重见前任尴尬寒暄然后独自落泪,有人在这里与自己的生意伙伴分道扬镳然后宣誓永不相见,也有人在这里向多年陪伴的爱人重新求婚然后紧紧相拥。无论在这家咖啡店上演了怎样的故事,她从不上前成为喝彩或是唏嘘的观众之一,而是默默站在一旁。她只愿为来客提供一方舞台,台前是怎样的热闹或是冷静,那都是别人的故事。她相信,即便是观众也会或多或少影响台上人的发挥。所以她只愿站在幕布之后,让那台上的人尽情演绎自己的故事,有该有的结局。

         收拾餐具的服务生还没走一会儿,另一个服务生又急匆匆地跑过来,微微弯腰指着喧闹声的来源处,眉头紧锁,“老板啊,那边吵架的女人非要问我们她老公和那个小三来了多少次了,我们实在不清楚,她就嚷嚷着要老板出去。”她看眼前的服务生一眼,站了起来,整整自己的黑白格连衣裙,“那就过去吧。”心里冷不丁想到那句,常在岸边走哪能不湿脚,原来常在幕布后也不能不上台啊。然后没忍住一笑。我这是想什么呢。


【好想你

       “你好,我就是老板,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要看看这对狗男女来了多少次了,你们这不是有预订时的登记信息吗?”站在她面前的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站在一旁的一对男女。

         她一边听着,一边迅速地观察这故事的主角。看着那对男女交叉在一起的双手,她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快要输了。

        “我们这里……”话没说完,沉默着的男人突然冲上前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听见脆亮的巴掌声,“别没完没了!”她看一眼这个男人的背影,再看一眼那个站在一旁一直低着头的女人,“故事该换下一个场地了。”她对自己说,然后转身走开了。没人注意到,她突然红了的眼眶。

         妈妈也曾这样狼狈吗。她忍不住问自己。

         她从小便听过了太多关于妈妈的闲言碎语。那些多嘴的亲戚总是一边磕着瓜子小声地议论“她当初装绝症那招真是一般人想不着。”“也是那小姑娘老实,姜还是老的辣啊”……有人瞥一眼年幼的她,带着古怪的语气笑着说:“你妈当年可厉害着呢,智斗小三。”她不懂,傻傻地跟着笑,“妈妈厉害。”直到七岁那年,妈妈去世的前一晚,她站在病房外,听见爸爸对着妈妈大声地吼,“你当初那些损招别以为我不知道。装病逼走她,现在真病就是报应……”

        那时候起,她就知道了,亲戚口中的“厉害”是变了味的,而爸爸对妈妈的爱,也是早就变了味的。

       “好想你。”她站在二楼的走廊,听着楼下炸开的痛哭声,编好短信,点开收信人:妈妈。


【发送失败

          晚上十点,咖啡厅关门。打理好店里的事情,已经将近十二点,她打算直接在店里休息一晚。躺在二楼阳台的沙发上,看着浑浊的夜空,偶尔听见三三两两的酒汉大声唱着不知名的老歌,昏昏欲睡。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看一眼来电信息,挂断。皱皱眉头,还是拿起手机按了回拨。

       “我在你楼下呢。”

       “我没回去,在店里。”

       “那我这就过来。”

       “算了吧。”

         对方这次先挂了电话。不会来了吧。她闭上眼,睡过去。

         醒过来时,她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毛毯,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是早上五点。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从阳台走进房间准备换一套衣服。“呀,你这人怎么没声没响啊。”她被床上坐着的人吓一跳。“怕吵着你。”

         她没接话,脱下睡衣,坐在床边换刚从衣柜里拿出的文胸,背过去的手一阵一阵发酸,后面的扣子却始终扣不上,“啊真烦。”她放下手,任由肩带松松垮垮地悬在手臂上。一直默默坐在她身后的人移了移身子,伸过手来,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理好肩带,然后轻轻扣上扣子。

       “昨晚还是来了?”她没急着穿衣服,就那样背对着身后的人。

       “嗯。看你睡了就没叫醒你。”

          她没说话,轻轻捶着手臂。身后的人也不多语,盯着她突兀的脊梁骨保持沉默。身后的人并不知道,她的脑海里还在整理前两天发生的事。那个狠狠甩她一巴掌的男人,那个大声咒骂她“毁了我孩子一生”的女人,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刷新重播。

       “我要准备一下开店了,你也回去吧。”她突然起身,套上体恤,往楼下走去。身后的人紧追出来,对着她大声吼道,“我爱你就够了啊,彼此不爱才能被真的称作两个人分开的理由不是吗?”她被身后的人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却还是继续往楼下走着。

         楼上的人不再说话,走下楼,离开。

         她在身旁的木凳上坐下,打开编辑短信,“妈妈,你说,如果因为我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会让我爱的人的亲人感到痛苦,那么我是不是和那个曾经让你备受耻辱的女人一样,是破坏别人幸福的人。”发送信息,手机上红色信息框亮起,“发送失败”。   


【我和爱我的人,都很幸福

          咖啡厅里有一面贴满客人留言的墙,正对着上楼的梯子。她看着那面墙,随手从吧台拿出一张便利贴 ,将发送失败的信息抄在便利贴上,往墙上一拍。 然后拍拍手,开店营业。 

         午后,她准备上楼补一觉 ,上楼时突然看见一个男人正在往她的便利贴上写字。她趴在楼梯的扶手上,安静地打量这个男人。大概二十三、四岁,一米七几的个子,偏瘦,寸头。男人写完后回到靠墙的座位坐下。她走下楼,看见男人添上去的话,“ 他们原有的幸福破碎之后,你若是能组建起更好的幸福,就应该不算是破坏吧。就像,打碎一个戴不上的银戒指,做成一对更合适的银耳环,没什么不好啊。”

        她撕下便利贴,走到男人面前,“先生,我是这里的老板,你今天的咖啡免单。”对面的人抬起头,愣了愣,看见她手里的便利贴,随即笑着点点头。她转身离开,上了楼。

       大概是因为真的太疲惫,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她伸着懒腰下楼,有个服务生看见她立马跑上前来,递给她一张折成小小方块的纸条,故意眯着眼对她笑,“老板,一个很帅的男生给你的。”她接过纸条不立即拆开,看一眼服务生,服务生立马乖乖走开了。她笑起来,慢慢打开纸条,“我其实算不上真的先生,是做过手术的先生。当我以女人的身份活着,除了我自己,我爱的、爱我的人很幸福,但如今,我和我爱的、爱我的人,都很幸福。”她的笑容凝在脸上,泪水滴落。

        “今晚,和我一起去和我爸吃顿饭吧。”她拨通一个电话。


【我很抱歉

        “爸,这是我女朋友,谈恋爱的那种女朋友。”还没进门,她就挽住身边的人,对着面前这个两鬓已然斑白的男人道出了见面的缘由。身边的人微微一抖,她扭头,轻轻笑。

        “啊,那,嗯……先进门吧。”对面的男人是慌乱的,忙着让开进门的路,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

         这顿饭,注定是难捱的。她们进门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了。所以她干脆直接把那些让人尴尬的话在开饭前就说了个清清楚楚,“我俩同性恋,相爱两年了,觉得到了见父母的时候了,就带她来见见你。”一张方桌,她和女伴坐在一边,爸爸单独坐在她们对面。话毕,身边的人和对面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她也不说话,也不心急,等待着对面的男人暴怒大骂,然后她便会顺势和他吵一架,并且,从此和这个男人划清界限。      

       “姑娘,我敬你一杯吧,拜托你以后好好对我女儿。”突然,对面的男人举起酒杯,笑着对她身边的人说。她愣愣地看着身边的人连忙起身举起酒杯和她对面的男人碰杯,“叔叔放心。谢谢你。”如此碰杯之后,身边的人和对面的人好像都放松起来,开始夹菜吃饭,甚至也像家人一样聊起天来。唯有她,反倒陷入了沉默。

        这么多年了,从妈妈去世后,她就再没留恋过这个家,大学后更是义无反顾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房子,离开了这个背负了太多她怨恨的男人。为什么,此刻,当她即将走上被千万人误解排斥的路口时,反倒是这个人站在了她的身后,告诉她,“我支持你的选择。”

         终究,一顿饭,就这样异常和平地结束。她们起身准备离开,坐在对面的男人看一眼她,突然说“等一等”然后转身走进一间卧室,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她,轻轻说,“快回去吧,不早了。”她点点头,立马拉着女朋友离开了。

         坐在出租车上,女朋友对她说,你知道吗,我们下楼后,我抬头一看,你爸还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她一边轻轻回应,我没看见。一边翻开笔记本,有一页被轻轻折了一个角,“哦原来是日记啊。”然后是一声哽咽。

         那一页的第一行字,“我不会相信男人,也不会和男人相爱。”

         那行字的下面,是一串红色的字,“我很抱歉。”署名:爱你的爸爸。


【发送成功

       “太烦了,老是扣不上啊。”她将背过去的手放下来,抱怨道。

        身后的人移了移身子,拨开她的头发,轻轻帮她扣上扣子,“好了。”她转过头抱住身后的人,“今晚是不是又该和我们爸妈一起吃饭了。”

      “嗯对,我爸妈说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水果,还做了你爸爱吃的水煮鱼。”        她笑了笑,顺手拿出手机,轻轻打字,“这是我打碎银戒指的第五年了,银耳环很合适,我和我爱的、爱我的人,都过得很幸福。”

        “又给你妈妈发短信呢?”

        “你猜啊。”

        点击发送,绿色信息框亮起,“发送成功。”

          

 
 (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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