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妮Renée

飞鸟将至,而我离去。

孕育

【人见人羡

“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

她踩着黑色短靴,稳稳地走到KTV包间外,还没开门就听见老同学们的鬼哭狼嚎,一首《同桌的你》被一群年过三十的男人吼得像是行军进行曲。她浅浅地勾起嘴角,轻轻抚了一下发梢,下意识整了整领口,打开门。传进耳朵的声音扩大一倍,暗淡的房间里彩色灯光一下刺进眼睛。

“呀,你终于来了啊!”好友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来,一把将她拉向长沙发,原本瘫倒在沙发上两个男人立马起身让出座位,好友和她坐下,她的大衣一角刚刚被挤好友压住。她还没来得及将大衣从好友的大腿和沙发间扯出来,唱着歌的男人们就停下来,开始拿着话筒起哄,“迟到了,罚酒三杯!”吃着水果或者瓜子唠着嗑的女人也望向她,接二连三地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了。”“班长,还是这么漂亮。”……她一面招呼好友起身,一面笑着左右回应,淡定从容。

这是她高中毕业后第十五年。与她上一次参加高中同学会已经隔了八轮春秋。这期间,唯一和她保持联系的,是好友。

可是,老同学们眼前的这个女人。处事风格和中学时代那个班长简直一样,人在这里,就有压得住场面的气势,举手投足丝毫不拖泥带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得不为她停留片刻。若论变化,她是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的,头发高高挽起,淡妆。身着的白色衬衣领口微开,颈下干净的锁骨若隐若现。目光虽仍然像男人那样尖锐凌冽,反倒让人觉得凭空添了几分不凡的妩媚。一蹙一笑,寒暄问候,温度都刚刚好。既不让人觉得受了冷落,也不会让人觉得故作热情。

“你啊,还是老样子,人见人羡。”好友起身把她的大衣收好后,又慢慢坐下,靠着她的耳朵吃吃地笑。


【你孩子现在多大了

“诶班长,你孩子现在多大了?”突然,叽叽喳喳闹着的人群里传来一声响亮的问话。问话的女人微微仰头站在角落,倚着墙壁,轻轻摇着手里的酒,嘴角上扬。

人群安静下来。如同中学时代,喧闹的课间,全班突然一起噤声,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包间温度低至零下。而后,三三两两的唏嘘声响起,有人试图让气温回升,“班长你现在在哪家医院啊?”“工资一定可高吧哈哈”……

然而,表演大厅关上灯光,舞台的大幕骤然拉开,聚光灯猛地一打。聚光灯下那个毫无准备的人,已然被着强烈的灯光晃了眼,慌了神。听见舞台下带有指示性的鼓掌声,反倒愈发不知所措。

“喂。”好友拍拍她的肩膀,然后一把将她拉起,“起来唱歌。我俩的主打歌啊。”她接过好友塞到手里的话筒,缓缓起身,看见屏幕上的歌名《遇见》

“听见  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  醒过来

我想 我等 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理智安排

……”

一曲结束。老同学们连忙鼓起掌,然后五大三粗的男人们开始笑嘻嘻地跑上前来抢着点歌。女人们继续和当年的死党围在一起摇着摇铃聊自己的丈夫孩子工作,两三个女人抬起头笑着骂扯着嗓子乱吼的男人,“你们这群老男人能不能小声点。”

高中毕业后,每年一次同学聚会,即便愈发成熟的大家会在见面时抛开前嫌,互相寒暄询问现状,之后也依然是和学生时代一样,选择与曾经的好友聚在一起,而曾经不太熟悉的同学大多依然是点头之交。唯一不同的是,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少,偶尔有很多年没出现突然出现的人,比如穷了好多年突然一夜暴富的某个男同学。也有好多年都来,从某一年开始突然就不再出现的人,比如出车祸去世了的某个女同学。当然,也有像她这样,坚持着组织了之前好多次聚会,在某次之后消失,又再度出现的。


【除了你

“谢了啊,刚才还好你在。”

“我不在,你还不是能解决好。”

她和好友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昏黄灯光,你一言我一句。她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只烟,在好友眼前晃了晃。

“还没考虑好?”好友偏着头帮她点燃手里的香烟。

“嗯。”她右手夹着香烟,左手护在胸前,轻轻吐出烟雾,“还是下不了决心。”

好友盯了她半晌,然后把视线再次投向街道对面,踏了踏高跟鞋,“进去吧。站久了腿疼。”她点点头,把手里的香烟扔进垃圾桶。好要拉起她的手要往里走,却听见她“哎哟”一声。

“你又被打了?”好友转过身子,面露愠色。见她不语,好友立马撩起她的袖口,一道一道的伤痕不堪入目,深红色的血痂在她的手臂上张牙舞爪地蔓延。她一把抽回手,放下袖子,“手臂脱臼来着,已经复位了。这点伤没事的。”

“班长也在这儿啊。”两人还立在原地,从KTV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刚我太冒昧了,问题没有过脑子就吐出来了,实在抱歉啊班长。”

好友冷冷地笑,“理解。毕竟你平时不怎么和人打交道。”

她打量着向自己走来的这个女人。短发。素颜。黑色大衣里藏着褐色连衣裙。黑色平底皮鞋。全身上下,都没有为了聚会而刻意做出的准备,却也不会让人觉得随意,是恰到好处的精致。若不是那刺耳的大嗓门和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她是很难将这个女人和记忆里的那个总是穿着夸张的女生联系起来的。

“我有事先走一步了,你们玩得开心。再见。”看来女人并没把好友的话放在心上,挥一挥手,笑着从她们身边走过了。

她转过身,看见女人的背影,一步一步迈得可踏实,全然没了当年的浮躁。

“大家都在变得更好啊。”她和好友并肩往回走,忍不住嘀咕。

“除了你。”


【感到不安的地方

“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睡吧。”她挂掉电话,揉了揉太阳穴。老同学一轮一轮地敬酒,让她已经有些疲乏。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钟,已经转到了新一天的起点。

女人们已经散得差不多,她不断听见有人临走时抱怨着“没办法,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学。”“老公催着。”不断仰头将桌上的酒一口干掉。剩下的老男人们如今也大多是习于应酬的老手了,喝醉的人不过两三个,歪歪扭扭地倒在沙发上,嘴里絮絮叨叨着些什么,也没有人认真去听。

看一看身边已经有些坐不住的好友,她理了理裙摆,“我们也回家吧。”好友立马起身,提上包,和其他人打招呼,“我们走了,你们慢慢喝。”有人拿起话筒大声喊“再玩一会儿啊。”她们摇摇头,笑着就走出了包间。

她们躲开几个喝得烂醉、扶着墙壁往厕所走的人,穿过走廊,走出大门。

KTV外面总是不愁打不到计程车的,一辆辆车已经停在外面等候多时,司机们一见有人出来,立马开始招呼,“打车吗?”

“这么晚了,单独回去不安全,和我一起打车回我家住吧。”好友被突然吹来的一阵凉风惊得抖了抖。

“不了,得回去。明天下午还有个重要的手术。”

“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好友几步走上前拉开一辆计程车的车门,对她使了个颜色,“快点。”

她坐上车,摇下玻璃窗和好友道别。好友点点头。车慢慢向前。

“计程车的车牌号我记下了。平安到家后记得发短信给我啊。”车子刚刚驶出这条大街,拐一个弯,她收到好友的短信,咧开嘴笑了。

如今,明明家才是让她感到不安的地方啊。


【另一种选择

钥匙轻轻转动,家门打开。家里的灯还亮着,那个男人蜷在沙发上,上身裹着一床深蓝色被子,腿伸在外面,脚尖快要挨着地。茶几上摆着沾满污渍的衬衣和十几个立着或倒着的空酒瓶。她没有关灯,轻轻脱下高跟鞋,踮着脚往卧室里走。

换上睡衣,连妆也没有卸下,她就眯缝着眼趴在了床上,快要睡过去,突然摸到丢在床上的手机。半睁着眼睛编辑好,“到家了。晚安。”手机往床头一塞。沉沉睡去。

她难得睡一个好觉。从结婚后的第二年开始。

那一年开始,她被四位老人轮流催促着生孩子。而那个男人,在一年里做出了所有尝试想要说服她后,选择了翻来覆去的争吵和沉默。

结婚两周年的晚上,两个人最后一次用吵架来解决问题。当他说出,“哪个男人不是下半身动物啊,你他妈折磨我,我也照样折磨你。”她夺门而出,跑回父母家。父母走进她的卧室,看着眼睛红肿的她,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半天,母亲坐到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女儿啊,我和你爸也一把年纪了。谁不想享天伦之乐啊。但是,万事别委屈了自己。”然后就拉着她的父亲出了卧室。她瘫倒在床上,痛哭流涕。

哭累了,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狭小的床。一点点向自己靠近的远房亲戚。被拉下的肩带。扯开包裹着下体的内裤,看鲜红血喷泄般地涌出。肚子的强烈钝痛。脱离阴道口砸进马桶的血肉。

额头上的汗水一点点渗出来,她惊慌地睁开眼。那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做这个梦。“已经十年没有做个这个梦了啊。”她摁了摁发肿的眼睛,鼻头一阵发酸。却闻卧室外传来一阵父母的声音。

“我不是担心她以后膝下无子,没有人照顾吗。一想到这事,心里就紧着紧着难受。”

“老头子。她啊,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的。这么多人都在逼她,我们别再逼她了。”

“她在医院工作,如果是身体有问题,应该很方便找医生啊。怎么……”

……

她把头深深埋进枕头。肩膀剧烈颤抖。

从那以后,她常常做相同的梦,难以安眠。

也是那天之后,当初那个温柔而坚定地答应过“无论她将来身体健康或不适,都愿意和她永远在一起。” 的男人,开始用酒精和暴力解决问题。

“就像你站在一个分叉路口,眼前两条路。既然逃避了一种选择,就得接受另一种选择。最终因为两条路都难走,你宁可站在原地。”她在第一次被打后,躲在厕所里给伤口消毒,被疼得龇牙咧嘴。编辑给好友的短信时却淡定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你这样真的好过吗

睁开眼,她感觉头还在隐隐作痛。床头放着的闹钟上,时针指着六。

慢慢起身,坐到梳妆台前,被自己浮肿的脸吓了一跳,睫毛膏粘成了苍蝇腿,眼睛周围一圈黑。她拿着卸妆油走向厕所。

经过客厅时,她下意识望了望沙发,只剩下胡乱团起来的被子和一堆空酒瓶。“这么早就走了?”她正犯着嘀咕,却发现厕所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她站在门外,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询问,“你没事吧?”回应她的是“哗啦啦”的冲水声和缓慢却沉重的脚步声。男人打开了厕所门。一脸蜡黄,嘴角的胡茬很久没有剔除。他投来冷冷的一眼,“衣服我放在洗衣机了。”然后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向了卧室。她听见响亮的拖鞋趿拉声,也听见那句被盖在杂声之间的“回来那么晚也不怕又遇上强奸犯。”愣了愣,走进厕所,一眼看见那一件衬衣上的红色唇印。她安静地卸妆,洗漱。然后把头埋进放满水的洗漱池,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喜欢厕所。因为,厕所是极具私密性的地方。每一间厕所,都装着人们不愿多谈的秘密,或肮脏,或辛酸,排泄物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罢了。在厕所里补过的妆容,流过的眼泪,设计过的阴谋,都远比排泄物更多。无论你在厕所里做了什么,当你打开门,走出去那一刻,谁也不会问你,里面发生了什么。

整理好情绪,她走出厕所,回到卧室换衣服。男人躺在她背对着的床上,头下垫着很高的枕头,微微抬头,盯着她袒露的脊背和正被她轻轻褪下的黑色内裤,身子一滑,整个头埋进了被子。

高跟鞋“噔噔噔”踏出了卧室,房门一关。他把头重新伸出来,骂完一句脏话,就呼呼睡去。她坐在公交车上一边和好友通话,一边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从眼前跑过。

“你这样真的好过吗?”

她沉默。然后挂断电话。

从上帝赋予我妊娠与生产的义务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不会好过了啊。


【唯独她,痛恨着

一到医院,她就去探望了今天要做手术的那个女孩。

“这是最后一期手术了,不会紧张了吧?”躺在病床上的女孩点点头。

她瞥见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走上前打开窗,提醒她们,“记得开窗啊,虽然冷,但是也要注意通风。”然后望了望窗外,大朵大朵的雪花正缓慢地飘落,住院大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正要离开,她蓦地发现,放在窗台上的海棠花居然开花了,“呀,你们这海棠怎么在冬天开了啊,这情况可少见啦,又不是四季海棠,”

女孩的好友也惊讶地转过身,却听见女孩轻轻说:“开错季节的花,应该很快就死了吧。”她笑着安抚病人的情绪“你怎么知道它是开错季节了呢,或许它天生注定是一株开在冬季的海棠啊。”然后放下花离开了。

她是艳羡这个年轻女孩的,好像年轻的生命往往拥有更多改变自己的可能性。她同样厌恨着如今的自己,厌恨上帝赋予自己的女性身份,却无力再大声叫嚷着改变。

一个小时后,手术开始。整整六个小时,走出手术室那一刻,她差点瘫倒在地上,但她享受那种全身疲惫的快感。每一次,她站上手术台,就庆幸自己拥有改变别人命运的能力,为别人带去生的选择。难道这就不算是一种孕育吗?

刚刚在办公室坐下,她感觉自己肩上的伤口又被拉开了,于是从抽屉里取出卫生棉球,艰难地给自己擦拭,姿态扭曲得让人烦躁,她正准备草草了事。那个女孩的好友突然推开了门。“你来得正好,帮我擦一下吧,自己的手不得劲儿。”女孩走上前接过酒精,拉了拉她的领口, 她微微一抖,开始在心里编造受伤的理由。

“医生啊,如果和她在一起,生育的几率是不是极低?”女孩却没有询问她的伤口。 

“ 最好还是人工授精吧。”她想了想。      

“我们在一起,以后会很遇见很多困难吧?”

她转过身子,看着身后这个正值青春的女孩,想起上午在他们病房里看见的那朵海棠,随口应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遇见能在冬天开放的海棠。”

女孩放下手里的面前,帮她整理好领口,礼貌地离开了。

她抬了抬自己的肩,挤出一个苦笑。

世界上永远有那么多人因为温暖的阴道而感到幸福,唯独她,痛恨着。


【都不

下班后她不急着回家,顺着回家的路慢慢地走。雪花轻轻钻进她的脖颈,凉得她跺了跺脚。

“诶,班长!”

“啊,是你啊。”她看见那个女人跑上前来,脸上挂着笑。女人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还是被冻得脸颊绯红,一上来就挽住她,“一起走一段吧。”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已经被拖着往前了。“班长,我那晚真是无心问的。你没放心上吧。”

她冷得不是很想说话,点点头。对方却也住了口。她担心对方是误以为自己还小气地记恨着,却也懒得多做解释了,心里挤满了沉甸甸的心事。两个人就这样踩着积雪,默默地往前走着。路过一家装修花哨的服装店时,身边的人突然停下来,指着橱窗里的色彩艳丽的衣服,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吧,我以前可喜欢穿这些夸张的衣服。”她点点头。

“其实我当时不过是觉得色彩艳丽更能吸引别人注意罢了。”她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地说,语调平淡。

“可是啊,很多时候,在着乱糟糟的世界里,纯色反倒更能承载得更多。”女人转过身子,弯了眉头,哈哈大笑起来,“在高中,我真是乱七八糟的一团污渍。”

她依然没有接嘴。身边的人也不计较,挽着她继续走。

没走多久,在一个十字路口前,老同学站住了。

“就到这吧,你走你的。”

“你走哪条路?”

“你不走的那一条。”

她是要接着过街往前的。于是顺手指了指左右两边的路,“你走左边还是右边。”

“都不啊。”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身边的人挥挥手,一转身,沿着刚刚来的路离开了。

寒风拍打着她的衣襟,她的心底却升起一股暖流。

所以,明明自己眼前有这么多条路啊。那自己到底是为何还要苦苦站在原地呢。只要抬起腿,选择的每一条路,都会是前路啊。


【妈妈

男人在深夜里回家。打开灯,找遍所有房间。没有看见她。

他把手机放到沙发上充电。刚开机就是短信提醒。

“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你书桌上了。这么多年了,我们在这条路上折磨了彼此这么久,该结束了。”


很多年后,她已经老得牙齿都快掉光,当年的好友也大多离世。她仍然一个人居住在一套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偶尔有人来到这里,陪着她晒晒太阳,给她念一念那一摞摞从不同地方寄来的信件和明信片。

那些寄件人有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身份,却都称呼她为“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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